








后来我常去那家店,不为理发,为看球。陈师傅不赶我,只把电视音量调大些。他说年轻时在厂里打篮球,打中锋,一场能抢十几个篮板。后来厂子散了,他学了剃头,可球赛没断过。有一年夏天,他指着电视里一个扣篮的年轻人说,那人是他徒弟的儿子。我问他怎么不打了,他笑,膝盖不行了。那笑里头没什么遗憾,倒像在说一件家常事。
体育这东西,最容易把人拉回身体本身。跑起来的时候,风从耳边过,脚底一下一下拍着地,别的念头都挤不进来。我念中学时跑过长跑,三千米,最后一圈腿像灌了铅,可听见跑道边有人喊我名字,还是咬着牙冲了过去。冲线那一下,嗓子眼发腥,人却轻了。那种感觉跟输赢没关系,就是身体告诉你,你还能动,还能往前。
陈师傅店里后来换了液晶电视,挂得高了些。他剪头发的价钱从五块涨到二十,手艺没变。有回我去,他正看一场足球,说这球踢得黏,不如排球痛快。我说你要求高,他说不是要求高,是看了几十年,好赖分得清。他剪完一个头,拿海绵扫脖子上的碎发,扫两下,又抬头看一眼屏幕。那动作熟得像运球。
我有时想,体育为什么让人放不下。大概因为它把人的力气、反应、胆量都摆在明处,藏不住。你练了多少,场上就还你多少,骗不了人。陈师傅的膝盖骗了他,可他的眼睛没骗他,他还能看出哪个球传得妙。这大概就是体育留下的东西,不在腿上,在眼里,在那一下抬头的习惯里。
如今那家店还在,三色灯转得慢了,像上了年纪。陈师傅头发白了大半,可电视还开着。我路过时往里看一眼,他正靠在椅子上,看一场不知道什么比赛。我没进去,只在窗外站了站。灯柱的影子落在地上,转着,转着,跟小时候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