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辆旧车停在公园外的梧桐树下

中午的太阳把长椅晒得发烫，清洁工老周把扫帚靠在椅背上，坐下来打开铝饭盒。他吃饭时总爱看路边那排车。公园门口停着一辆银色面包车，车主是卖风筝的老刘，后备箱盖支起来，里面塞着尼龙布和竹篾。老周认得那车的轮毂，右前轮有道划痕，是去年冬天蹭在路牙上留下的。

老周自己没车，但他修过三年车。那会儿在城东的修理厂，每天钻车底，拧螺丝，听发动机的声音判断毛病。化油器的车和电喷的不一样，怠速时一个抖得厉害，一个稳得像没启动。他最喜欢修老桑塔纳，结构简单，零件便宜，拆下来的螺丝放地上不会多出来。后来厂子关了，他改做保洁，可耳朵还是习惯跟着路上的车走。

公园门口的车来来去去，老周能听出哪辆该保养了。有辆黑色SUV每天早上送孩子，刹车片磨得只剩铁碰铁，尖叫声能穿过两条街。还有辆白色两厢车，排气管锈穿了，跑起来像拖拉机。车主们从车窗里扔出纸巾和烟盒，老周扫过很多回。他有时想，车跟人一样，毛病都在外面，内里坏没坏，听声音就知道。

那辆银色面包车是老刘的命根子。老刘卖风筝，春天生意最好，后备箱里全是燕子、蜈蚣、老鹰。风筝骨架用竹子削，塑料布裁，线轴是木头车出来的。老刘说这车买来就是二手的，跑了十二万公里，发动机大修过一次。可它从没把老刘扔在路上。老周见过老刘擦车，用湿抹布一遍遍抹挡风玻璃，像给老伙计洗脸。

老周吃完饭，把饭盒盖扣好。一辆红色轿车停在路边，年轻妈妈下车抱出后座的孩子，车门关得轻。老周注意到那车的轮胎气压不足，左后轮瘪了一点。他想喊一声，又觉得多事。那女人锁了车，牵着孩子往公园走。老周站起来，拿扫帚，把长椅下的饭粒扫干净。梧桐叶的影子落在面包车上，一晃一晃的。

下午的活是扫东边那条路。老周推着车走过修理厂旧址，现在改成洗车店了。高压水枪滋滋响，泡沫顺着地面流。他看见一辆新车正在打蜡，漆面亮得能照出人影。老周想起自己修过的第一辆车，是一辆解放卡车，司机教他调气门间隙。那声音他记了二十年。他低头扫起一片梧桐叶，倒进车里，继续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