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我刚把躺椅搬到阳台上。本想趁着午后晒会儿太阳眯一觉，结果那声音像一根细长的铁丝，直直地钻进耳朵里，怎么都甩不掉。我索性坐起来，看着楼下那家正在装修的窗户，两个工人正轮流往墙上打孔。忽然想起父亲以前也这样，楼上装修，他照样能在沙发上睡得很香，问他怎么做到的，他说脑子里在放电影。

父亲说的放电影，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娱乐方式。他年轻时候在厂里宣传队待过，会拉二胡，也会讲些老掉牙的笑话。后来耳朵背了，电视里的声音听不真切，就开始在脑子里重播那些看过的老片子。有时候是《地道战》，有时候是《小兵张嘎》，他能把台词一句不落地背出来，配上自己想象的画面。装修的电钻声在他那儿，大概就像电影里的枪炮声，反倒成了背景音。娱乐这件事，说到底不需要多好的条件，一个人愿意给自己找点乐子，什么环境都能凑合。

我认识一个开小卖部的女人，她男人常年在外跑车，她一个人守着铺子。柜台底下永远放着一副十字绣，绣的是牡丹花，绣了三年还没绣完。有人来买东西她就站起来，人走了她又坐回去，一针一针地戳。她说这不算什么手艺，就是打发时间。可我看她绣的时候，嘴角是往上翘的。那种专注里有一种安稳，像是把日子捏在手里，一针一针地缝，不着急。娱乐不一定非要是热闹的，安静地做一件没用的事，也算。

小区里有个退休的老头，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在楼下空地练太极。他动作很慢，慢到旁边遛狗的人都走完两圈了他还在云手。有天我路过，听见他嘴里念念有词，凑近了才听清是在数数。他说自己是在跟对面楼上的一个小孩比赛，那孩子每天这个时间在阳台上写作业，写一会儿就抬头看他。两个人谁也不认识谁，就这么隔着几十米，一个练拳一个做题，中间休息的时候互相点点头。这算是一种游戏，没有规则，没有输赢，但两个人都挺当回事。

我后来想，娱乐这个词被我们弄得太隆重了。好像非得去电影院、去游乐场、去什么网红打卡地才算数。其实更多时候，它就是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。装修的电钻声、柜台上的十字绣、楼下空地上的太极，都是些不起眼的东西，但人能在里面找到一点自己的节奏，就不至于被日子推着走。父亲在噪音里睡得着，是因为他脑子里有另一套声音，那声音是他自己选的，别人关不掉。

前两天楼上装修完了，阳台又恢复了安静。我躺回去，却有点睡不着了。脑子里开始翻来覆去地想些旧事，想起小时候跟父亲一起听收音机里的评书，单田芳的《白眉大侠》，每天中午半小时，听完才肯去上学。那时候娱乐是稀缺的，所以格外金贵。现在什么都多了，反倒不知道该拿什么来填满一个下午。我闭上眼睛，试着学父亲那样在脑子里放电影，结果放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片段，连不成故事。看来这本事也得练，跟别的娱乐一样，得花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