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大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糊了一小片。里面那排小床像码头，每张小床上都躺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。他数到第三张床就数不下去了，护士正给那个五斤多的小子换尿布，两条小腿蹬得飞快，脚丫子还没他拇指长。老周忽然想起四十年前自己蹲在厂区水泥地上看儿子学走路，那小子也是这么乱蹬，蹬着蹬着就撒开手跑了。他下意识攥了攥拳头，手心有点潮。

走廊尽头有台旧电视，静音放着体育新闻。老周走过去看了一会儿，是场足球赛重播，穿红衣服的球员正在边线附近颠球，球像粘在脚背上。他想起儿子上小学那会儿，放学不回家，在操场泥地里追一个漏气的皮球，鞋底磨得一边厚一边薄。后来儿子进了厂队，踢后卫，有回让人铲得小腿肚子青紫，回家愣是没吭声。老周是第二天在澡堂看见那道印子才知道的。他当时想说别踢了，话到嘴边又咽回去，因为儿子正跟人吹牛，说那个球他断得干净。

护士出来喊家属，老周赶紧迎上去。是让去办出生证明，他捏着单子往楼下走，路过门诊大厅时看见一群穿校服的孩子在候诊，其中一个男孩膝盖上贴着纱布，还在跟同伴比划投篮的手型。老周多看了两眼，那手型不太对，肘往外撇。他想起来儿子小时候投篮也这样，教了多少回改不过来，后来干脆不投了，专抢篮板。那时候家属院有个水泥台子，儿子天天在那儿蹦，蹦到初中毕业，个子窜到一米八，篮板底下没人抢得过他。

办完手续回来，老周在电梯里碰见个推轮椅的老头。轮椅上坐着个半大孩子，脚上打着石膏，怀里还抱着个篮球。老头冲老周苦笑，说打比赛摔的，胫骨骨裂。那孩子倒是不在乎，跟老头商量能不能把球放床头，说闻着球皮味儿好得快。老周出电梯时拍了拍那孩子的肩膀，摸到校服底下硬邦邦的护具。他想起儿子高二那年也骨裂过一回，石膏打了六周，拆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操场跑圈，说腿再不跑就锈住了。

回到新生儿科门口，老周没急着进去。他靠着墙，把手机里儿子昨晚发来的语音又听了一遍。儿子在那边喊，爸你帮我看看那小子腿长不长，腿长以后让他打中锋。老周当时回了个“滚”，这会儿却真隔着玻璃仔细瞅了瞅。第三张小床上的包裹刚被护士翻了个面，两条小腿露在外面，膝盖弯着，脚丫子一抽一抽的。他乐了，掏出手机给儿子发消息：腿不短，就是蹬得没你当年有劲。发完又补一句：等你出院自己来看。

走廊那头传来哨声，老周扭头看，是几个实习生在走廊里练传球，被护士长撵着往楼梯间跑。他忽然觉得这层楼其实挺吵，婴儿哭、推车轮子响、电视里解说员在喊“漂亮”。老周把手机揣回兜里，手碰到一张硬纸片，是刚才办出生证明时塞的宣传单，印着社区体育公园的开放时间。他折了两折，打算等儿子出院那天带他去看看，听说新修了块笼式足球场，晚上灯亮到九点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