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站在新生儿科窗外，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。他踮起脚往里看，保温箱旁边摆着一辆巴掌大的玩具车，红色的，轮子能转。那是他昨天从医院门口的小卖部买的，护士说可以先放在窗台上。他想起四十年前自己第一次摸方向盘，是一辆解放牌卡车，方向盘比脸盆还大，打方向得站起来抡。那时候路上车少，喇叭声能传出去二里地。

那辆解放车是单位配的，墨绿色，车头圆滚滚。冬天得用摇把启动，摇不好会反弹打下巴。爷爷说他被打过一回，肿了三天，照样开车去拉煤。驾驶室里没有空调，夏天把车窗全摇下来，风灌得耳朵嗡嗡响。后来路上慢慢有了桑塔纳，方方正正，跑起来稳当。他开过一次同事的，觉得离合器轻得不像话，踩下去跟踩棉花似的。再后来，满街都是叫不出名字的牌子，车标一个比一个花哨。

玩具车在保温箱边放了三天，护士说孩子快能出温箱了。爷爷每天坐公交来，路上要一个钟头。公交站台旁边是个汽车销售城，大玻璃幕墙里停着锃亮的新车。有一款白色的小车，后门能侧滑，他看了好几回。销售出来发过一张单子，他叠好揣在兜里，回家用放大镜看那些小字。儿子说别看了，等孩子大点再说。他说知道，就是看看。兜里那张纸磨得起了毛边。

他年轻时候跑长途，最远到过新疆。戈壁滩上公路笔直，开半天看不见一棵树。车坏在半路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，得自己钻到车底下修。扳手冻得粘手，一碰就掉皮。那时候想，要是车永远不坏多好。现在的车不用摇把，不用换白金，电脑自己管着。可他坐进儿子的车里，连收音机都不会关。儿子说语音控制就行，他说算了，听发动机响就行。

有天傍晚他从医院出来，看见停车场里一辆老解放，蓝漆掉了大半，车门上还喷着单位名字。他站那看了很久。车主是个年轻人，说是收来改房车的。爷爷说这车我开过，方向盘能站起来抡。年轻人笑，说大爷您试试。他坐进驾驶室，手搭在方向盘上，没动。座位比记忆里硬，玻璃比记忆里窄。他没拧钥匙，就坐着。后来下车，拍了拍车门，走了。

孩子出院那天，他把玩具车从窗台拿下来，塞进儿子车里的杯架上。儿子开得慢，路口起步熄了一回火。他说不急，慢慢来。后座婴儿提篮里，小孩攥着拳头睡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抱儿子，也是在车里，那会儿是辆二手夏利，暖风坏了，冬天抱着孩子等水温上来。现在暖风一开就有。他摸了摸杯架里的小红车，轮子转了一圈。窗外车流慢下来，前面红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