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的洒水车放着《兰花草》，慢悠悠地从空荡的街面上碾过去。水雾喷出来，落在柏油路上，把昨夜落下的灰尘压住。那音乐从车头的小喇叭里传出来，音色干瘪，调子却熟得让人心烦。我站在路边等它过去，看见车尾的轮子溅起细碎的水花，忽然想到这辆车本身。它也是一辆汽车，只是没人会多看它一眼。

汽车这东西，最初跑起来的时候比马车还慢。卡尔·本茨造出第一辆三轮车那会儿，街上的人笑它吵，笑它臭，笑它走不了几步就要散架。可它到底是自己走的，不用马拉，不用人推。后来戴姆勒把发动机装到四轮车上，再后来福特把流水线搬进工厂，汽车就变了。它不再是好奇者的玩物，也不再是富人院子里的摆设。它开始往普通人家的门口靠，往泥路上开，往远地方跑。

我小时候坐过一辆解放牌卡车，驾驶室里的铁皮被太阳晒得发烫，方向盘大得像脸盆。司机换挡的时候要站起来抻一下胳膊，不然够不着。那车没有空调，窗户摇下来，风灌进来，带着柴油味。跑在土路上，整个车都在响，玻璃抖，座椅弹，人跟着颠。可那时候觉得这就是汽车该有的样子。后来坐桑塔纳，坐捷达，坐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轿车，车里越来越安静，越来越软，反倒让人记不住。汽车变成了一件太顺手的东西，顺手到像鞋带。

现在城市里的车太多了。早高峰的时候，路口堵成一片铁皮，红的尾灯连成串，白的头灯挤成团。有人按喇叭，有人摇下车窗骂，有人低头看手机。车和车之间只隔着几厘米，前车一动，后车就跟着往前蹭。这时候开车的人不觉得自己在驾驶，倒像是被车流推着走。车成了腿的延伸，也成了脾气的放大器。平时再温和的人，一握上方向盘，被别的车别一下，也会突然冒出火来。车里是个私密空间，外面的人看不见你的脸，你就敢把表情放开了用。

也有好的时候。夜里跑高速，前面没几辆车，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。车灯照出去，能看见远处路面的反光标线，像一条灰白的带子往前铺。这时候车是安静的，发动机的声音沉在底下，风噪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点。你握着方向盘，脚搭在油门上，不用想别的事。车把你从一个地方带到另一个地方，中间这段路只属于你。这种时候不多，但有过一次就忘不掉。

洒水车已经拐过前面的路口了，音乐声越来越远，最后被早起的公交车喇叭盖住。路面上留下一道湿印子，太阳一出来就会干。我往前走，经过一辆停在路边的白色轿车，车顶上落着一层薄灰，雨刷下面夹着一张纸条。车主大概还在睡觉，不知道自己的车正被一个路过的人看。汽车就是这样，跑起来的时候是工具，停下来的时候是物件，被人开，被人停，被人忘，第二天再被人发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