候诊区那排蓝色塑料椅坐满了人，我端着纸杯站在饮水机前等水烧开。绿灯亮时接满一杯，烫得只能小口吹。走廊尽头有扇窗，外面是住院部后墙，再远一点能看见高架桥上移动的车顶。我忽然想起去年在重庆，也这样端着杯子看车流，只不过那回是站在十八梯的台阶上，看的是长江大桥。

那趟去重庆本来没打算待太久。朋友说磁器口的麻花要排队四十分钟，我转身钻进旁边小巷，顺着坡往下走，走到嘉陵江边一个叫石门的地方。江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，对岸楼群亮着零零散散的灯，有艘货船慢慢突突过去。我在石阶上坐了半个钟头，什么也没做，就听水声和远处麻将馆里哗啦哗啦的洗牌声。后来发现裤兜里还揣着早上买的两个橘子，剥开一个，酸得眯眼。

出门多了就明白，真正记住的往往不是计划里的东西。有一回在西安，本来奔着碑林去的，结果在城墙根底下被一个卖镜糕的大爷叫住，他非要教我怎么用竹签把糯米团从模子里转出来。我笨手笨脚试了三次，他笑得胡子直抖。那天下午碑林没去成，倒是在环城公园看人下棋看到天黑。回青旅的路上买了瓶冰峰，玻璃瓶碰在路沿上叮当响。

有时候去一个地方只是因为一张车票便宜。前年冬天看见去昆明的硬座打折，一百多块，想都没想就买了。二十多个小时，对面坐了个去曲靖看孙子的老太太，她给我剥了一路花生。到昆明是凌晨五点，天还没亮，火车站广场上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，蒸汽混着米线的香味往上飘。我拖着箱子走了两站路，看见翠湖边的红嘴鸥已经醒了，一群一群从水面掠过去。

久了会发现旅游这件事跟你走了多远其实没多大关系。去年秋天有个周末，我坐地铁到终点站，出站后沿着一条河走了七八公里。河边有钓鱼的、遛狗的、摘野菜的，还有个老头用三轮车拖了一车旧书在卖。我挑了本八十年代的《旅游》杂志，封面是黄山，纸张黄得均匀。回家路上在地铁里翻，看见里面有人写“旅行是离开自己待腻的地方”，旁边有人用圆珠笔批了句“放屁”。

饮水机又咕嘟咕嘟响起来，有人拍我肩膀，是护士喊我拿检查单。我把纸杯扔进垃圾桶，走过那扇窗的时候又看了一眼。高架上的车还在动，只是天比刚才暗了些。我想起那本旧杂志后来不知道塞哪儿了，但封面上黄山的松树画得真精神，比真去看的时候还清楚。